第 139 章

晨曦透過窗紙，落在陳塵低垂的側臉上。他應了聲“好”，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，隨即飛快地別開臉，避開我的視線，埋頭去收拾他那本就簡單的行囊。

他的背脊挺得筆直，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……蕭索。仿佛一夜之間，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轟然倒塌，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指尖無聲地蜷縮進掌心，指甲抵著皮肉，帶來細微卻清晰的刺痛。

我明白他在想什麽。

明明只想讓他待在外面，安安穩穩地等著就好。我甚至刻意將他排除在計劃最陰私的部分之外，就是不願他那雙幹凈的手，沾上這些洗不掉的汙穢。

可他還是去了。

為了我，去了那火油庫，點燃了那把足以將無數人卷入地獄的滔天大火。

我幾乎能想象出他當時經歷著怎樣的天人交戰。那一聲爆炸，炸毀的不僅是雍城的火油庫，更是他二十年來堅信不疑、並身體力行的俠義之道。

對一個生而為俠、骨子裏都刻著“正道”二字的人來說，讓他把命交出來，只怕也比讓他親手顛覆自己的信仰要容易得多。

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，酸澀的疼痛細密地蔓延開來，比任何刀劍加身都要難受。

我看得明白，看得真真切切。

可我……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我習慣了算計、利用、甚至傷害，卻獨獨不知道該如何去撫平一個人因我而生的、源自信仰崩塌的痛苦。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，甚至是一種褻瀆。

我更怕……我的靠近，我的存在本身，就是在不斷地提醒他那個違背原則、雙手染血的自己。

一股深切的無力感湧上心頭。

我值得嗎？

值得他拋卻堅守的一切，墮入這泥沼般的深淵嗎？

我這條從陰影裏爬出來的、滿身血仇和算計的命，憑什麽換他光明坦蕩的前程和問心無愧的餘生？

手腕上，小青冰涼的鱗片輕輕蹭了蹭我的皮膚，像是在無聲地安撫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壓下眼底翻湧的濕熱和喉嚨間的哽塞。

現在不是沈溺這些的時候。雍城已成絕地，必須立刻離開。

我轉過身，不再看他那副令人心疼的隱忍模樣，聲音努力維持著一貫的平靜，甚至帶上了一絲冷硬：

“檢查一下，別落下東西。我們還是從西門走。”

說完，我便不再停留，率先走向門口，去探查外面的情況。

將背影留給他，也將那片沈重的、令我窒息的心痛，暫時壓在看不見的角落。

走吧。

至少，要先活下去。

才有資格去想，值不值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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